亞洲教會文獻的發展與重點  

 

阮美賢

 

一般來說,天主教的社會訓導是指,由教宗或主教會議頒布,有關社會問題的文件。然而,從廣義角度來說,由地方教會領袖或區域性主教團頒布的教會文件亦可被視為適用於某(些)地方教會的社會訓導。這篇文章主要介紹亞洲主教團協會(Federation of the Asian Bishops’ Conferences or FABC)的文獻內容重點和方法,它們頒布的文件對亞洲區教會有訓導作用,文件中有關社會方面的教導可視作亞洲教會的社會訓導。

 

亞洲主教團協會的背景及文件的組成

 

  亞洲主教們在一九七零年於菲律賓馬尼拉舉行了一次會議,討論加強彼此的聯繫和交流,會議促使一九七二年誕生亞洲主教團協會。協會是一個跨國組織,擁有十四個亞洲主教團作為正式成員和十個附屬成員。它的最具代表性架構表現於每四年一次的全體大會。出席會議的正式成員包括主教團主席、附屬成員的代表、常設辦事處和委員會成員及主教的代表。在全體大會之下,有機構專責確保落實目標和會議的決定和方向,辦事處的設立就是確保某些關注點得以具體推進的。

 

協會成立至今已超過三十年,協會期間曾致力於以處境神學方法建構亞洲神學,創立有意義的神學論述,以回應來自亞洲生活經驗的種種挑戰。過去三十多年,協會已累積了豐厚的、富遠景的和值得細心研讀的文件。這些文件是協會眾多活動的成果,包括:每四年一次,至現時為止已舉行了七次的全體大會(Plenary Assemblies),這些大會每次都會探討時代徵兆、分析現況及討論教會的角色和牧民計劃,並回應普世教會所面對的問題;由協會屬下的各辦事處(包括社會傳播、平信徒、傳福音、人類發展、合一和宗教交談、教育和學生神師,和神學關注)主辦,以研討會或工作坊形式探討社會行動、傳教使命、交談、女性角色和平信徒職務等主題的主教研習會(the Bishops’ Institutes);由各辦事處舉辦,參加者包括主教、神父、修女和平信徒的會議;以及就跨宗教交談、本地教會、教會與政治及和諧等主題作研究探討的神學顧問委員會會議等。這些活動的總結文件都是根據亞洲人民的真實經驗作神學反省,可視為亞洲教會的訓導文件。[1]

 

協會作為亞洲區的教會組織,跟隨梵二方向,將教會的活動視為拯救人類和服務人類的活動[2]。對亞洲主教來說,本地教會(local church)指「一個本地化(inculturated)、本土化(indigeneous)和臨在於人民之中(incarnate in a people)的教會。具體來說,這指向一個與當地傳統、文化和宗教持續不斷地、以謙虛和友愛態度交談的教會,簡言之,即與人民的生活實況交談,並願意視人民的歷史和生活為自己的歷史和生活。」[3]這一出發點影響著協會使它能以一種新方式臨在於亞洲社會中。 

 

亞洲社會訓導的神學方法

 

身處多個宗教的發源地的多元多變,過去受著殖民者蹂躪和壓迫的亞洲地區,過去的三十多年,協會都致力於探索一種具亞洲特色的教會觀。一九九五年於印尼舉行的全體大會中,一個名為「臨在於亞洲的教會的新方式」(A New Way of Being Church in Asia)這遠景獲正式通過。它嘗試表達其希望與期盼、可達至的方式和伴隨的靈修觀。為亞洲教會來說,傳福音的中心是交談和對聖言作見證,因此,協會採取一種新方式,建構神學及計劃牧民指引,在亞洲多元的處境中,將福音信息處境化。以下是從協會的文件中綜合出來的幾項神學方法特點, 然後是介紹經常在文件中出現的主題。

 

神學方法第一個特點是,大部份文件都強調從亞洲生活經驗出發。協會認為在亞洲從事神學工作亦是「服務生命」的工作,即與亞洲人民一起走生命之旅。正如在協會的國際神學研討會的總結文件中指出,「要令這項服務與牧民息息相關,並對信徒團體的生命、靈性和使命有所得益,神學必須由下層開始,由歷史中不重要的人物、由那些與生活、正義和自由博鬥的人民的角度出發。長期以來各教會在亞洲處境中活出基督信仰的經驗正是做神學的起點。」[4] 可見,亞洲的社會訓導是從經驗及活生生的具體現況開始。

 

亞洲是一個經常在轉化、正在經歷現代化、社會變化和世俗化的地方。過去幾十年,透過社會分析和其他學科的幫助,協會確認了不少在亞洲出現的問題及其成因。在二千年的一次全體大會中,協會指出的問題和挑戰包括:全球化帶來的問題、基要主義、貪污和濫權、缺乏政治權力、破壞環境和軍事化等。在這些問題中,全球化問題最嚴重,因為它製造了邊緣化和排斥性後果,對亞洲文化和宗教構成極大威脅。由於全球化涉及的範圍廣泛,亞洲教會不可不加正視,協會曾舉辦研討會特別交流和探討全球化對亞洲的影響和對教會的挑戰。[5]此外,協會亦分析了造成這些問題及現象背後、因素及結構性的原因,包括不受控制的社會經濟力量、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因素和結構性的原因、現代化、(新)殖民主義和極權政府統治等。在分析成因的背後,協會的目的是要與改變亞洲人民生活經驗的摧毀性力量抗衡,從而培養有尊嚴、自由和豐盛的人生,令人得釋放,創造一個令不同背景的人能真正共融相處的社會。

 

協會文件的第二個神學特點是實踐取向和採取牧民循環的培育方式(pastoral cycle),這可解釋協會為何從生活經驗出發,以瞭解社會實況。因此,協會的方法經常是從體驗人民生活開始,與人民、組織者和服務弱勢社群的人對話,聆聽有血有肉的故事,把蒐集得來的資料負責任地分析。透過這種活動,教會領袖、牧民工作者和神學家就更能掌握亞洲現實的具體狀況和這種狀況對人的影響。事實上,這亦是「牧民循環」培育方法的部份環節,這方法包括生活體驗、社會分析、神學反省和牧民計劃以及行動實踐的處境神學方法。在不同的階段都應以祈禱連結信仰與生活,作為肯定這一切皆出於信仰中的盟約關係,讓上主的聖言開啟心眼和帶來生命的更新,並在生命的轉化和更新的關係中體現聖言的力量。這亦是在祈禱中檢視個人生命中團體和社會層面;讓福音在生活中體現出來。

 

第三個特點是與貧窮人、亞洲宗教和亞洲文化交談。交談的目的是互相瞭解、和諧共處、加強團結、信任、友愛、正義、和平和分享亞洲精神價值的豐盛。協會經常強調與上述三者交談時必須以謙虛、尊敬和友善的態度進行。貧窮人的呼喊和歡笑令我們對這些兄弟姊妹更具敏感度。透過與他們的生命交談,亞洲教會更瞭解他們的需要和期望,及參與改革令他們受壓迫的制度。真誠的交談能推動人對社會正義委身。與宗教交談在亞洲至為重要。亞洲是世界許多宗教的發源地,宗教與人民生活的關係密不可分,與宗教交談讓教會在每處都可發現基督的聖言,並可透過不同途徑接觸到人民的內心深處的盼望。由於聖神在這些宗教中的工作,與其他宗教進行互助互敬的交談,表示教會真誠地歸向天主,並驅使基督徒找到對一己信仰的新洞見,要以基督信仰的真誠方式生活。此外,與文化交談亦即令教會本地化,它是對聖言的富創意表達。教會必須學習了解、和尊重當地文化的同時,發現已埋在文化和活傳統中的聖言種子。投入當地人民生活之中,正是宗教本地化的必經過程。

 

第四點是採用全面整合的方法。協會指出僅是回應個別問題並不足夠,在殖民主義後,亞洲人民現今又飽受經濟全球化所帶來的眾多和痛苦問題。有見及此,協會設計了一套新典範,即上文提到的「臨在於亞洲的教會的新方式」,這是基督的教會一種新方式,表達與人類家庭團結的傳福音使命;這是以一個全面的典範回應充滿宗教分歧和宗教基要主義的分裂世界;這是一個面對個人主義、自私和族裔間疏離的世界下,重新肯定與聖三團結共融的典範。在第七屆全體大會中,協會指出亞洲教會在感情和行動上要整合,要與貧窮邊緣社群團結,與基督內的兄弟姊妹合一,本著諧和包容,實踐愛和服務的使命的亞洲價值,與亞洲不同信仰背景的人攜手合作。

 

最後是在交流分享和撰寫文件時,採用教會參與式的方法,以增加各主教團的合作和共融,共同發展更廣闊的使命景象和教會的臨在方式。協會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全體大會或各辦事處主辦會議的參加者,經過討論大家同意後的總結文件。但文件沒有約束力,只能鼓勵各地方教會因應不同情況去落實執行。事實上,協會的目的是令各地方教會成為基督教會大家庭中真正的姊妹教會。透過各項活動,亞洲主教承認神學家和顧問有助他們在團體中建立更宏觀的遠象、價值觀和選擇優次;他們以互相尊重、互相瞭解和友愛情誼維繫關係。

 

亞洲社會訓導的核心主題

  

  亞洲區域幅員廣大,各國的政治、經濟、社會,宗教與文化情況不一。協會明白到亞洲各國情況的差異極大,亦承認以一套單一方式回應這境況並不可能。然而,這不表示協會沒有一些看法和原則回應。綜合了協會各種文件,筆者發現一些可作為社會訓導的原則,與教宗的社會訓導有相同之處,但亦有一些原則和主題則少有在後者出現。現列舉一些亞洲社會訓導的核心主題。

 

1.     和諧與對話

在宗教、種族、語言和文化多元的亞洲,追求和諧是神學以至社會倫理的一項重要工作或需要認真探討的主題,對話則是推廣和諧社會的重要方式之一。協會認為,和諧是源自社會整體由不同的網絡關係所組成的世界觀信念,這些關係之間有着各式各樣的交往和聯繫,這些互動會帶來秩序、幸福、正義和愛。亞洲不同的文化之關係亦如此。對和諧的這種看法促使協會以對話來達到和諧,務求令亞洲人民達至更團結和更統一;這好比教會作為聖事,作為一個統一和諧的有形標記。

和諧可突破分裂和衝突的籓籬,向其他宗教信仰以愛和合作態度伸出友誼之手。這樣一來,多元主義與多樣性不再被視為問題,而是被視為豐富;即使衝突和張力亦可被視為富創造力,為生命帶來互動改變。

 

2.     見證與宣講

協會視福音的見證為傳福音使命;相信福音是轉化和解放社會的酵母。福音在我們的生命中重生,推動我們以基督喜訊的力量對抗世界的黑暗勢力。對亞洲的基督徒來說,宣講基督即是在各種信仰之中,生活得肖似基督;並憑藉來自他的恩賜,跟隨他的行為,帶來人類發展、正義和平。與天主及各受造物建立和諧關係,以交談和行動作為宣講,是亞洲教會的首要召叫。

 

3.     民主參與

人民不僅是被關懷的對象,他們也是使命的伙伴;他們不是被動的服務接收者或受害者,而是教會傳福音使命的合作同工,他們有能力服務社會。況且,基於交談的態度,協會不會視貧窮人為只懂接受協助,而是視他們為伙伴和行動改變者。他們可以教導教會什麼是團結、什麼是不受物質財富支配。協會認為亞洲人民有能力改變不正義的社會結構,有追求社會正義的意識、追求政治及經濟參與、平等機會及人權保障;長久處於弱勢的社群亦不斷尋求改善的出路。這種意識是團結不同國藉、族裔、宗教和性別,甚至人類與其他受造物之間的界線。這可從各種社會運動的連線中窺見,它們致力於建立包容性的社會。

 

4.     謙卑、憐憫與團結關懷

教會是來服務的,不是來受服侍的;在聖神的帶領和基督的榜樣下服務亞洲、服務亞洲人民。面對亞洲處境,這服務必須基於憐憫之心(compassion)。這種憐憫態度會以言以行譴責,帶給人民苦痛的不公義、壓迫、剝削和不平等。這是耶穌的憐憫和善良的撒瑪黎雅人的憐憫,是為包紮人類的傷口。這種憐憫會促使教會與無權勢者,建立團結關懷的關係,包括被剝削的婦女和工人、不受歡迎的難民和移民、被侵犯人權的人,以至每個有需要的人。因此,基督徒需與他們為伍,視他們為同伴及合作者,與他們一起工作、祈禱、掙扎、受苦,以及尋找生命的意義和進步。

 

 



[1] 所有亞洲主教團協會的官方文件和全體大會及各會議的最後聲明都收錄在三冊文件匯編中,名為For All the Peoples of Asia: Federation of Asian Bishops’ Conferences Documents from 1970 to 1991 (hereafter FAPA), vol.1, ed. Gaudencio Rosales & C.G.Arevalo (Quezon, Philippines: Claretian Publications, 1992); For All the Peoples of Asia: Federation of Asian Bishops’ Conferences Documents from 1992 to 1996, vol.II, ed. Franz-Josef Eilers (Quezon, Philippines: Claretian Publications, 1997); For All the Peoples of Asia: Federation of Asian Bishops’ Conferences Documents from 1997 to 2001, vol.III, ed. Franz-Josef Eilers (Quezon, Philippines: Claretian Publications, 2002). 部份協會的文件亦可在天主教亞洲通訊社的網頁找到,網址為:http://www.ucanews.com

[2]梵二《教會在現代世界牧職憲章》3。

[3] FABC, “Evangelization in Modern Day Asia,” FABC I, 1974, no.9, in FAPA, vol. 1, 22.

[4] FABC, “Being Church in Asia: Journeying with the Spirit into Fuller Life,” Final Statement of the FABC International Theological Colloquium, in East Asian Pastoral Review 32 (1995) 3 & 4: 353.

[5] 研討會內容被輯錄成書,名為Proceedings of Colloquium on the Church in Asia in the 21st Century, FABC-OHD, 1998.